第390章
而在场有不少人,实在不敢说自己与这件事完全无涉——这段时间,玩家没闲着,一直在追查,下面的人也没闲着,一直在找门路,被找到的人自然都心里有数了。 但阻拦天兵继续调查是不可能的。 拦是不可能拦住的,反而会让自己的处境变得更加危险。之前就有人试图贿赂天兵不成,反而让消息传了出来,沦为笑柄。 比起跟天兵直接对上,不如等结果出来了,再在皇帝这边使力。 此刻,他们忍不住猜测着,那账册上到底写了谁的名字,才会让皇帝的脸色那么难看? ——答案是李纯自己的名字。 大概也只有天兵能做出这种事情来了,但凡是别的大臣去查,就算真的查出了这个结果,也会为尊者讳,把这一笔抹去,保全皇帝的面子。就算要说,至少也该私底下上个密折。 天兵确实大咧咧地直接将进奉这一项列在了账册上。 就连雁来看到这个结果时,都忍不住吃惊,还特意问了一下,确定不是玩家搞错了,而是真的有一部分钱直接送进了宫里。 这叫什么,皇帝就是最大的国贼啊! 不过有这个结果好像也不让人意外,毕竟皇帝也不是第一天收受供奉。 只是在今天之前,李纯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对。 他是皇帝,天下都是他的,下面的人进奉一些金银财物,代表他们有恭顺之心,他为什么不能收?他要是不收,手头哪有现在这么宽裕。 可是现在,看到自己也被作为一条罪证出现在账册上,那些一直被李纯刻意忽略的事实,突然没法忽视了。 国帑是国帑,内帑是内帑,他这边收了一万两,可能国库就少了十万两。李纯之所以还是要收,是因为这一万两是他能支配的,国库的十万两却要走无数的程序,还要收一大堆的谏书。 那为什么不收? 况且……李纯忍不住在心里为自己辩解,现实就是,就算他不收这一万两,国库也未必真的能收上来十万两。 朝廷对地方的掌控一直在减弱,这是不争的事实。 但这难道很光荣么? 在拥有无可置疑之强大实力的天兵面前,不管是承认皇帝贪财,还是承认朝廷虚弱,都很丢脸。 现在天兵直接掀开了皇帝和朝臣共同维护的那张遮羞布,将一切袒露出来,那种丢脸的感觉只会更强烈。 李纯心里多少是有点恼羞成怒的,但天兵不给他面子,也不是一次两次,他都习惯了。所以这会儿,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,成功遏制住了那种要发病的感觉。 唯一比较为难的是,该怎么把这账册给大臣们看。 不过这种为难很快就转化成了愤怒。 顺着往下看去,皇亲国戚,文武官员,宦官权贵竟都赫然在列。 估计是为了表示对他这个皇帝的尊重,天兵将进奉的财物排在了第一位,但实际上,李纯收到的数目比下面的人少了很多。 意识到这一点,李纯刚刚才强行平复下去的情绪,腾的一下就重新点燃了。 好好好,真不愧是他的肱骨之臣,大唐的栋梁之材! 李纯气得人都不清醒了,大脑开始晕眩,眼前阵阵发黑,拿着账册的手也开始痉挛麻痹,因为他的小心注意和强行压制,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的症状彻底爆发。 “砰”的一声,李纯的手颤抖着落在桌面,案上的镇纸被扫到,滚落在地,发出了响亮的声音。 朝臣们本以为是皇帝,摔了东西,不由得噤若寒蝉。 但很快他们就意识到不对,因为李纯直接栽倒在了桌上。 “陛下!”众人吓了一跳,齐齐朝李纯的位置凑了过去。 裴垍位置最靠前,动作也最快,伸手去扶李纯的时候,还低头扫了一眼摊开在桌面的账册。其中大部分内容都被李纯的衣袖掩住,但露出来的部分,裴垍正好看到了自己的名字,顿时吓得魂不附体。 正要看个清楚,慢一步赶到的梁守谦就伸手合拢了账册。 众人慌乱了好一阵,才合力将李纯搬到胡床上安置,又心急如焚地等了一会儿,太医才匆匆赶到。 诊了脉,太医的眉头也皱了起来,“是急怒攻心导致的晕厥。” “可是有什么妨碍?”裴垍下意识地追问。 太医没说话,他才反应过来,自己逾越了。 道理上来说,皇帝的身体情况肯定要让朝臣们知道,这样大家才安心。但实际操作上,皇帝的身体真有什么大碍,只会瞒着他们,以免人心惶惶,酿成祸乱。 但是太医的态度,已经说明了问题。 紫宸殿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僵滞。 众人忧心如焚,但是又不好多言,只能默默地看着太医施针。 不知是太医妙手回春,还是李纯的情况确实不严重,很快,躺在胡床上的人就皱着眉头醒了过来。 短暂的茫然之后,李纯很快就意识到了现在的情况。 看到围拢在胡床周围的朝臣们,他的心顿时不停地往下沉。 终究还是没有瞒住啊…… 其实作为连穿衣吃饭都有人侍奉,不管走到哪里都会跟着一堆人的皇帝来说,他能将自己的病情隐瞒那么久,已经是个奇迹了,早晚都是要被发现的。 李纯只是没想到,他扛住了天兵的刺激,却没扛住自己信任亲近之人的真面目。 …… “是……中风之兆。” 当这句话从太医口中说出来,李纯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死了。 其实对于这个结果,他心里早就有了预料,但是真正被太医确诊,说出这句等同于宣判的话,还是让李纯心下凄凉。 纵然是帝王又如何? 高宗皇帝患上风疾之后,不得不将朝政委于皇后,最后被夺了权、篡了位,李唐神器一度倒悬。至于他的父亲顺宗,更是被他这个亲儿子夺了权,只能退位让贤。 他的下场又会是什么? 想到雁来,想到她麾下的天兵,李纯只觉得嘴里发苦。 他似乎已经能够预见自己的结局了。 惶恐、惊惧、愤怒、不甘……这些他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的情绪齐齐涌上,李纯顿时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,牵扯得眼睛也发涩、发痛。 李纯闭了闭眼,吩咐太医,“开方子吧。” “是。”太医松了一口气,被宦官领下去了。 李纯现在很不舒服,很累,但又没法真的安下心来休息,他闭着眼睛靠在胡床上躺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一件事,连忙坐起身,“账册……” “账册在此处。”梁守谦连忙双手捧着账册奉上。 李纯看了他一眼,伸手接过账册,翻开来确认了一下。 确实没有梁守谦的名字。 俱文珍也没有,倒是有他的干儿子,但李纯知道,俱文珍再次得势之后,对从前的旧人都一概疏远了,也就是刘光琦这个姻亲还有来往。 他身边还是有几个可用之人的。 李纯心情平静下来,这才问道,“这账册是你收起来的?当时是翻开的还是合拢的?” “是翻开的。” “可有人看见?” “裴相公许是看见了,不过陛下的衣袖遮住了大半地方,不知有没有看见什么。” “裴垍……”李纯念着这个名字。 他以前怎么会觉得裴垍是个骨鲠之臣?他可是也给自己这个皇帝进奉过金银器的,不止一次。 李纯的心态到底不一样了。 以前臣子给他送钱,他只会觉得对方有恭顺之心,但现在,他甚至觉得可以直接将“有没有往宫里进奉过”当成辨别忠奸的手段来用。 未必全准,但至少有七八成。 不知为何,此刻,李纯忽然想起了一个与这些事完全无关的人。 白居易。 这个说话不好听,自从当上谏官之后就一直在劝谏,劝谏,再劝谏,上了奏疏还不够,又写了许多的讽喻诗,因此为他所不喜的臣子,现在想来,竟是十分难得。 也许他的想法并不全都是对的,很多事情站在小臣的视角,难以知晓全貌,说出来的话甚至引人发喙,可是这份许国而不惜身的态度,却是当下朝中臣子所没有的。 既然想到了,他也就问,“白居易现在在做什么?” 梁守谦道,“他如今在东都,被天兵请去修书了。” 李纯之前还真没注意到,闻言便道,“天兵都请了些什么人?把折子找出来,朕要看。” “是。”梁守谦应下,没多久就带着奏折回来了。 现在所有人都在关注天兵,他当然也不例外,与之相关的奏折,梁守谦都是让枢密院单独存档,找起来也容易。 李纯坐起身,慢慢翻看,忽然看到了熟悉的名字。 永贞党人…… 如果是以前,看到天兵不知什么时候把这些人都弄回来了,他估计又要生气吧?但现在,李纯对自己,对父亲,乃至对永贞革新的想法都发生了不小的变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