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
“是。”杜越桥拱手得令。 海清一口长气叹出,似乎还想说什么,到底没说出口,临走前又用那种含义不明的眼神看了她一眼,抬腿踏出门槛。 她对海清的举动摸不着头脑,只当宗主最近要务繁忙,火气大。 海清近来确实烦心事多。 鱼妖撞裂的结界要补,牺牲弟子的后事要办,被烧的几座山头也要修复,甚至还要抽出空来应付浩然宗的盘问。 东海鱼妖如何绕过桃源山阵法,直奔入关结界?桃源山死伤惨重,怎么处理?楚剑衣为什么会在桃源山受此重伤? 其余事务自然是公事公办,唯独在楚剑衣受伤这件事上,她感到异常头大。 若是担心自家少主,大可直接把楚剑衣接回浩然宗,怕她重伤不好迁移,也可派遣神医圣手前来治疗。 可楚家只安排了一众侍卫守在似月峰,严查探望人身份,再无有益的措施,并且这个安排也算不上为楚剑衣康复着想。 她冷眼扫视树上的暗卫,鞋前的石头被她踢飞,在空中拐了个弯,射在旁边树干上。 树叶被抖落几片,很快归于平静。 杜越桥轻手轻脚关上门,把傍晚冷风挡在屋外。 小心地绕过桌椅,来到楚剑衣床前。 床上这人双目闭阖,几日灵药滋养,脸上已经恢复了血色。眉头的剑意舒着放松,眼窝不很深,此时随着呼吸胸膛均匀起伏,裹在被子里,整个人生出几分闲适安逸来。 “师尊?”杜越桥伏在床头,很轻地喊了一声。 看过的话本子里,都说真情实意的喊声可以把魂儿给喊回来。 受伤这么重,流的血把衣服都染红了,魂儿应该被吓飞了吧? 虽然她知道师尊昏迷不醒不是因为魂飞了,但喊着真真切切的师尊,心头总会生出一股满足感。 外门弟子都有师尊可以喊,好说歹说她也算半个内门弟子,却三年没见过师尊,难免心中抱憾。 如今师尊就躺在眼前,可得多喊喊,把这三年欠的补回来。 万一,师尊醒来又抛下她走了呢? 喊完这一声,杜越桥知道她不会回应,正准备起身洗漱,却听到那人翻了个身,嘴里嘟囔: “冷。” 她满怀期待地抬头一看,但楚剑衣并没有醒来,只是身体变了姿态,蜷曲在被窝里,像煮熟的虾。 “师尊?” 她又喊一声。 楚剑衣似乎被喊烦了,睡梦中眉头皱起,随即又舒缓下来,依旧念叨着:“好冷。” 杜越桥不敢把她吵醒了,伸出手想把被角扯上去掖好。 楚剑衣一把抓住她的手,“好暖和。” 似乎对她手掌的暖意极度渴望,一直抓着拉进被窝。 师尊昏睡中手劲竟然这么大。 杜越桥想起长老说她骨头易碎,没有挣扎,围着床走了半圈,刚好位置调到可以把手伸进去。 被窝里竟然冰冷冷没有热度! 她一惊,这些天光顾着给师尊烧火煎药,竟然忘记往被窝里塞个汤婆子。 念及此,杜越桥小心地扳开楚剑衣手指,想去上个汤婆子。 可楚剑衣的手劲比她想象中还要大,她才刚扳开一根手指,楚剑衣睡梦中发力,直接把她半个身子拉到床上。 “骨头松脆,一碰就会骨折。” 医修长老的话历历在耳,杜越桥怕自己没轻没重,弄得师尊真骨折,于是放弃挣扎,顺从地爬进被窝。 刚钻进被窝,淡淡的梨花香气从背后扑来,同三年前她被楚剑衣抱在怀里时闻到的,一模一样。 这股香气意外的好闻,也意外的催人入睡。 还没到平常睡觉的点,杜越桥已眼皮沉重,思绪迷乱,再坚持不住,沉沉睡去。 朦胧间,旁边人抱着小暖炉般,紧紧把她锁在怀里。 作者有话说: ---------------------- [摸头]时隔三年,桥桥和师尊的第一次贴贴,记录记录[撒花] (昨天在作话求评有用耶,果然有读者宝宝给我留评啦,也值得纪念[摸头]今天继续求大家评论呀[猫头]) 第14章 师尊做了个噩梦楚剑衣做了一个很…… 楚剑衣做了一个很长的梦,恍若隔世。 梦里是关中一处山庄,正值深冬,合该大雪飞扬,此处却青山依旧,一池绿水在日光下碧波潋滟。 池边环着植了许多树,大多是垂柳,千条绿丝绦在润风撩拨下无忧地拂堤,成片青翠间,颇为用心地缀了几点梨花白、桃粉红,俨然江南春光。 雪白梨花飘下,落到柳腰美人发顶,被身后俊朗郎君挑起,吹落。 “楚郎,吹下它作甚?你同我受花神恩典,由它许我们相伴白头,不正好?” “我怎么舍得娘子白发?”楚郎从后环抱她,吐出的热气吹到耳根,“今日剑衣十岁生辰,这会该在屋里等得着急了。” 美人莞尔,由夫君牵着,两人散步漫天花雨中,缓缓向院落走去。 那是她的娘亲和生父。 “阿娘!不要,不要去……” 楚剑衣声嘶力竭地呼喊,拼命跑向两人,想阻止他们往前,可双手却穿过他们身体,整个人向前扑了个空,跌跪在地。 “不要去啊……”她跪在地上,以手掩面,泪水从指间疯狂涌出,“会死的……阿娘,会死的啊……” 是埋在内心最深处,最不愿想触及的回忆。 即使闭着眼睛,用手拦住了视线,残忍至极的场面还是清晰浮现在眼前: 阿娘目光逐渐失焦,痛苦地仰头,张大了嘴,鲜血一股股从口中喷出,双掌扭曲状若鸡爪。 生命的最后一刻,她还朝小剑衣张着双臂,想要从那群人手中夺回女儿。 而楚淳,双腿僵硬,眼神呆滞地丢开长剑,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的手,上面沾满了女人的鲜血。 “不!!!” 楚剑衣彻底崩溃,不顾一切地朝阿娘狂奔,她只想抱住阿娘,只想救阿娘。 扑过去的一刹那,阿娘化成孤夜寒雨里的一座孤碑,拥到怀里的,只剩彻骨冰冷。 抱住了,不肯放手。 小剑衣穿得单薄,蜷着身子,双手抱腿,缩成一团,睡在阿娘墓前,冷雨一滴滴打在她身上。 “好冷。”楚剑衣想。 然后有人往她怀里塞了个小暖炉,她就紧紧抱着,生怕最后一点温暖也被人抢走。 暖炉好像是活物,一直不安分地动来动去。 扭动得让人心烦意乱,楚剑衣烦了,伸出被暖得温热的手,往暖炉身上掐上一块。 不硬,软软的,是肉。 暖炉闷哼,好像害怕打扰她休息,忍着疼痛不说话。 暖炉怎么会哼声? 楚剑衣撑开眼皮,看到一张人脸正对着她,还有只手正欲抚上她的脸庞! 情急之下,长腿蓄满愤怒的猛力,一脚将这登徒女踹下床。 杜越桥措不及防被踢下床,右边身子着地,手肘和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,摔得生疼,忍不住“哎呦”出声。 是个姑娘? 楚剑衣收回杀意,坐起身,定睛看向地上的人。 此时已近日中,天光大亮,她能很清晰看见杜越桥的面孔。 是个十多岁的姑娘,小麦色的皮肤,显得人很健康,下睑连着眼尾都染着薄红,配上委屈不敢说的表情,似乎泫然欲泣。 她确实应该委屈。 楚剑衣隐约想起,迷糊中,是她把这人拽进被窝,现在暖热了又一脚踢下去,这不是农夫与蛇还是什么? 她尴尬地咳了咳,欲出言让杜越桥站起身,话没说出口,却听这人: “师尊,可是脚踹得疼?” 得,这跟扇了人右脸,还把左脸递到你面前,说,姐姐,你扇我左脸吧,左脸皮薄,扇着不疼,有什么区别? 倒是这声师尊让楚剑衣愣了半响。 敢情是这家伙每夜每夜在她耳边喊师尊啊,怪不得她梦里都是被几个光屁股小孩追着喊师尊,赶也赶不走。 她回想了一下,回溯三年前的记忆,总算想起来,说:“你是,杜……越桥?” “正是的,是师尊给我取的新名字。”杜越桥很高兴她还记得自己的名字。 床上的人两次救她于生死之间,给她取新名字,予她新生,收她为徒,在桃源山有一席容身之地。 她还没来得及报答她,就看她献身绝境,险些回不来。 这几日她服侍得忧心忡忡,生怕师尊醒不过来,自己无法回报恩情,好在师尊人善命大,躺了四日终归是悠悠醒来了。 楚剑衣靠坐在床上,垂眸似乎思忖着些往事,阳光穿过窗纸映到眉眼,长睫微颤。 似月峰的窗户纸做得薄,一到晴天光线布满整个卧室,杜越桥喜欢在微熹的时分被逐渐温热的阳光唤醒,没想过有人会对它不适应。 师尊不喜欢被强光照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