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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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走,立刻就走!”他不再看任何人, 踉跄着就要朝门外冲去, 仿佛多停留一刻都会让他彻底疯狂。 脚下的地板似乎都在摇晃, 整个世界天旋地转。 “将军!您的伤!”程焕慌忙爬起来想要阻拦,声音里带着哭腔。 “滚开!”谢戈白一把挥开他, 力道之大让程焕直接跌倒在地。 就在谢戈白即将冲出房门的刹那,齐湛动了。 他并未上前强行阻拦,只是侧身一步, 恰好挡在了门前。 “谢将军,”齐湛的声音平静, 他不能让他失控,“你现在出去, 是打算直接杀到宇文煜面前送死,成全他的战功吗?” 这话如同冰水,兜头浇下。 谢戈白的脚步猛地顿住,眼睛死死盯住齐湛,那目光像是要从他身上剜下一块肉来。 “让开。”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杀意凛然。 齐湛毫不退让地回视着他, 眼神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:“将军若想报仇,就不该让愤怒烧毁理智。你现在伤势未愈,旧部星散,消息闭塞,贸然现身,除了成为燕军围猎的困兽,有何意义?宇文煜的弓箭手正愁找不到活靶子。” “那你要我如何?!” 谢戈白逼近一步,几乎与齐湛鼻尖对着鼻尖,暴戾的气息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, “躲在这里?像只缩头乌龟一样苟延残喘?!等着他们把我的人杀光!等着他们踩着我兄弟子侄的尸骨,高枕无忧吗?!”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再次撕裂,眼底是彻骨的绝望和疯狂,他如今还有什么,还剩什么?! 他如今恨不得焚毁天地,痛得恨不得连同自己一起烧尽。 齐湛看着他近在咫尺痛苦的脸,沉默了,毕竟他此时说什么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,谢戈白的痛与他亡国时不一样。 他什么都没有失去。 他孑然一身而来。 谢戈白不是,他起高楼,他宴宾客,他楼塌了,还埋了他满座的亲朋,茫茫天地,只余他一人。 人生到此凄凉否? 窗外风雨声在这一刻变得遥远,屋内只剩下谢戈白粗重压抑的喘息。 他有些心疼谢戈白,但他不能表现出来,因为来自仇人的怜悯,会让他更疯狂。 齐湛的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奇异的,穿透一切喧嚣与疯狂的力量,一字一句,敲在谢戈白的心上: “活下去。” 谢戈白狰狞的表情凝滞了一瞬,像是没听懂这三个字。 齐湛的目光锐利如剑,直刺他灵魂深处:“只有活下去,才能重整旗鼓。只有活下去,才能让他们付出十倍、百倍的代价。你的命,现在不只是你自己的,还是谢霖的,是那五百七十三名弟兄的。” 他微微偏头,目光掠过地上刺目的血迹和狼藉,语气冷硬却带着牵引:“青崖坞,可以给你提供暂时的庇护。以及你需要的信息和时间。” 谢戈白的瞳孔猛地一缩,狂暴的杀气似乎凝滞了一瞬。 他死死盯着齐湛,试图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分辨出这句话的真伪与意图。 信息?他知道什么? 他愿意提供什么? 代价又是什么? 巨大的悲痛和仇恨依旧在啃噬着他的心脏,但齐湛那句“活下去才能报仇”却像一根冰冷的针,刺破了他沸腾的疯狂,注入残酷的理智。 是啊,他现在出去,除了送死,还能做什么? 让宇文煜再添一笔斩获楚国王族残余的功勋? 让谢霖和那些弟兄们的血白流? 他需要力量,需要军队,需要知道外面的确切情况,需要知道仇人每一天的动静。 而这一切,如今似乎只有眼前这个心思难测,与国有仇的齐湛能提供? 谢戈白剧烈起伏的胸膛慢慢平复了一些,但那眼中的血色并未褪去,只是从纯粹的疯狂,逐渐转变为更加深沉,更加可怕的冰冷恨意。 他依旧死死盯着齐湛,想要将他从皮肉到骨头都看穿。 两人在门口无声对峙着,齐湛看着他,他像是被逼到绝境、择人而噬的伤兽,空气也陷入凝滞。 最终,谢戈白极其缓慢地,一点点地后退了半步。 紧绷的肩膀垮下,他没有说话,但那姿态已然表明,他压下了即刻赴死的冲动。 齐湛看着他退后,面上不动声色,心里松了口气,不闹了就好。 他转向挣扎着爬起来的程焕,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死样子:“帮他去清理手上伤口,换身干净衣服。” 说完,他侧身让开了房门,不再看谢戈白一眼,转身离去,衣袂拂过门槛,悄无声息。 谢戈白站在原地,望着齐湛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,攥紧的拳头因为用力过猛而颤抖。 活下去。 报仇。 这两个念头如同烧红的烙铁,深深地烙进了他的灵魂深处。 身处乱世,他的一生都在复仇。 他的仇人为什么要这么多,他到底亏欠了他们什么? 他到底亏欠了他们什么! 所有人都要负他!叛他! 而齐湛,这个救了他,知晓他最大秘密,与他国仇家恨纠缠,此刻又向他抛出未知诱饵的男人…… 成了他这条浸满血污的复仇之路上,一个无比诡异,却又无法避开的存在。 他也是他的仇人…… 却又当了他的恩人。 他是深渊旁的藤蔓,也可能是另一重陷阱。 程焕扶着几乎被抽空了力气的谢戈白,踉跄着回到榻边。 帮他清理了手上的伤口并重新上药包扎后,程焕被谢戈白挥退,让他去处理自身伤势并设法打探更多消息。 房间里重归死寂,只剩下谢戈白一人,对着跳跃的烛火,以及满地狼藉和未干的血迹。 那滔天的恨意和毁灭欲并未消失,只是被强行压入了骨髓深处,化作一片冰冷的死寂,在他周身弥漫开来。 他像一尊被遗弃在战场废墟里的石像,只剩下一腔未曾冷却的恨意。 不知过了多久,房门被轻轻叩响。 谢戈白没有回应,目光依旧空洞,他脑中还映着谢霖带笑的脸,或是兄弟们最后厮杀的身影。 门被推开,是罗恕。 他的伤势比谢戈白轻些,但脸色同样苍白。 看到屋内的情形和谢戈白那副仿佛被抽走了魂灵,只剩下一具冰冷躯壳的模样,罗恕眼中是深切的痛楚与不忍。 他沉默地收拾了一下地上的碎片,然后坐到榻边的矮凳上,看着谢戈白苍白如纸,毫无生气的侧脸。 “将军……”罗恕的声音干涩,带着重伤未愈的沙哑,“程焕都跟我说了。” 谢戈白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,瞥向他,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,只有一片荒芜的死寂和刻骨的寒凉,看得罗恕心头发紧。 罗恕的心被那眼神刺得一痛,他深吸一口气,缓缓道:“将军,末将知道您此刻心中之痛,万死难赎其万一。谢霖小将军和众兄弟的仇,必须要报!血债必须血偿!” 他顿了顿,话锋却艰难地一转,声音低沉而恳切:“但是将军,报仇并非只有玉石俱焚一条路。宇文煜和陆驯如今势大,掌控局面,我们需从长计议啊。” 谢戈白嘴角扯动了一下,露出一抹冷到极致的,近乎嘲讽的笑,比哭更难看几分。 他除了玉石俱焚,还有什么路吗?他只有这一条烂命了。 罗恕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,语气更加急切:“将军!您看看您现在!旧伤未愈,新添心伤,麾下兵马散尽,亲信凋零,此时若冲动行事,正中贼人下怀!他们巴不得您自投罗网!那才是亲者痛,仇者快!” “那你要我如何?”谢戈白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,“苟延残喘?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躲在这里,摇尾乞怜?” 最后四个字,他说得轻松,却带着锥心的自厌。 “不是苟延残喘!”罗恕猛地提高声音,因激动而牵动了伤口,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脸色发白,平复下来强撑着说道,“是活下去!是为了重新开始!” “重新开始?”谢戈白重复着这四个字,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笑声干涩苍凉,“谢霖死了!兄弟们死绝了!你告诉我如何重新开始?!”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濒临崩溃的尖锐,是困兽最后的哀鸣。 罗恕被他吼得一震,却毫不退缩,眼中含泪,咬牙道:“正因为小将军和兄弟们都不在了!您才更要活下去!您若是没了,谁还记得他们?谁还能为他们报仇雪恨?!楚国,楚国还有散落的兵马,还有心念旧主的百姓!只要您还在,谢字旗就还没倒!就还有希望!” 他喘着粗气,继续道:“末将知道您恨,末将也恨!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杀个痛快,生啖其肉!但将军,报仇需要力量!我们需要时间重新聚拢旧部,需要粮草,需要兵器,需要蛰伏等待时机!而不是现在就去送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