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3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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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无辜之人的性命一天天悬在她心头,她就一天比一天沉默,直过了两座州府后,许来就再也不开口说话了。 她整日的看着她从未来到过的世界,看那些百姓没有生气的脸,看他们弓着单薄的脊背在田里劳作,看他们守着成熟的庄稼还枯瘦如柴的模样,看路边破败的房屋。 她记不住路过的风景,只记得那些破败凄惶。 她自小生活在栖云县,这么多年只去过云州,从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原来并不好看,比她的家乡,天差地别的不同。 可现在,外面的世界好像对她,比家乡的人对她要友善的多,他们看她时带着怜悯和同情,还有她并不明白的敬佩。他们偶尔还会不顾士兵的恐吓而冲过来给她们递上些粮食和水。他们过得并不好,但对她,比她的乡亲对她好很多。 可她还是想家,想那个她再也回不去的地方。 她知道,即使她被救了,家乡的父老乡亲也不会允许她回去了。她害了那么多人,那么多人遭受了牢狱之灾,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送命。她欠了那么多条命,怎么还能回的去。 她每天看着这一路陌生的景象,脑中惦记着家乡的人,就这么一直在自己的世界里沉静着,只有每次程相亦来告诉他家乡状况和陆远的消息时,她才会开口。 只有两个字,谢谢。 他每次带来的都不算坏消息,他们想调其他州府的守备军都被拒绝了,以没有圣旨的理由。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只知道没有军队去她家乡,那个好心的云州守军将领就不会行刑,那些人就还能活着。 还有陆远,一直没有消息,那就说明他也还活着。 ****** 黎将军,今日可是好消息?栖云县守备军军营,陆远半卧在榻,看着掀帘而入的云州守备军统帅。 老样子。被唤作黎将军的男子卸了甲,重重的坐到了他对面。 陆远知道他不想造反害了手下的兵,这些日子又被迫跟派驻军对峙,冒着牵连部下的险,心情一直不好。见他又臭着脸来,捂着腰腹的伤,撑起身子给他倒了杯酒。 别担心,朝廷残忍无度的问罪之行都传遍了,他们过了三座州府都没搬来救兵,就说明已经引起众怒了,皇宫那位如果问罪,最起码这三座州府已经算进去了,牵扯的官员多了,他也就不敢轻易给你定罪了。不止许家,其他州府其他家族的惩处他也都散播了,对于民心,他还是有把握的。 老子不是怕死,一条老命而已,老子怕的是手下的兵也跟你们许家的家丁一样,被牵出老小一块儿丢命。黎将军抄起酒杯一饮而尽,砰的拍了桌子。 那当初你为什么拒不行刑?陆远给他续上一杯,轻笑问道。 那时候他可还没回来,不是他左右的。要不是听说他拒不行刑,他也不敢冒险到他这儿来养伤。 那可是上千条命,老的老小的小,小娃娃都还没长成个人,他们知道个啥,就连你们许家商号的管事估计都不知道你们干了啥,更别说他们的家人了,连你们许家当家的八成都没见过!他们有什么罪?我这些兵,谁能服,谁看得下去,啊?我命令的动谁? 那你呢?你看得下去?陆远挑眉。 这老家伙嘴硬心软,明明自己也看不下去。 我告诉你陆老弟,我救你不是因为欠你条命,我是觉得你们家有种,敢反!老子佩服! 陆远听出了他话中意思,看着他仰头饮尽了杯中酒,没等他落盏,又给他续了杯。 黎将军无需佩服,只需别忘初心,保住这些无辜之人的性命,至少,坚持到雾开天晴的季节。 他说着,举起酒壶,意味深长的看着他。 对面的人没有说话,酒杯与酒壶的碰撞声传来,两人俱是一笑。 少喝点儿,你现在可是半条命! 嗯,还有人等,不能死。 ****** 陆凝衣莫名心慌了好几天,最近终于缓好了,她这才有了闲心,注意到沈卿之的面色不对。 你是不是病了? 我没事。沈卿之回头,给她安慰一笑。 笑得跟鬼一样,还没事?骗鬼呢!陆凝衣看她唇间无半分血色,还嘴硬逞强,斥的毫不客气。 凝衣,你不怪我吗?沈卿之略过她的斥责,叉开了话头。 你爹造反,我比你知道的都早!陆凝衣没好气的答。 爷爷答应帮你爹的时候,你可还在和小祖宗你依我侬呢,那些银两药材,都是我和我那便宜哥亲自跑的。 可终究是因为我父亲 是!全怪你爹!陆凝衣打断她的话,言语里听起来却像是只在敷衍她。 她说完,抬头看了一望无际的田野,莫名说了句不着边际的话,你看到的太少了,小祖宗也是。 沈卿之撑着身子,尽量清醒了脑子咀嚼了下,还是不明白。 何意? 何什么意,你还有闲心管别人!看看看看,这脸蛋儿,这嘴唇,这胳膊腿儿你比小祖宗还丧! 陆凝衣没解释,一股脑嫌弃完,又重重的吐出一口气。 小祖宗最起码是个外放的主儿,知道难过的时候就难过,可眼前这位不同,看起来平静冷静,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,该吃吃该喝喝,要不是面色不好,谁都以为她没事。 你再憋下去,就该倒了。审视半天,她给沈卿之下了结论。 惯于隐忍的人,最易积郁成疾。 我没事,别担心。沈卿之垂了眸子,也别跟她瞎说,给她添烦扰。 陆凝衣听她这话,气都没法发。 她知道,她对许家有愧,觉得对不起爷爷,对不起婶娘,对不起小祖宗,对不起许家上上下下所有人,这一路,她不敢有情绪,害怕添烦,一直安静隐忍着,尤其是在小祖宗面前。 她们囚车相距不过一匹马的距离,小祖宗整日看着外面发呆,她就整日看着小祖宗发呆,等小祖宗回头,她就赶紧低下头,怕她的眼神扰了她清净。 还有她梦里那些呓语,那些道歉和恳求,那些害怕和低泣,都很短。是因为她紧绷着自己,一开口说梦话就惊醒,赶紧让自己闭嘴,怕让婶娘听见为难。要不是她会武,怕是也听不到。 可她也没法说什么,沈卿之恳求的眼光让她妥协。 行吧,当我瞎说。 她说完,看着沈卿之低头继续摩挲那个因不值钱而没被抄的箍嘴,又叹了一口气。 陆凝衣的担忧没过几日就成了真,一语成畿,沈卿之积郁日久,终究是硬撑不住,倒了下去。 北上一个月,渐渐入了干燥炎热的盛夏,正午阳光炙烤,她倒在树叶斑驳的艳阳里,沉沉睡了很久。 她又做了一个梦。 梦里树木浓密层叠,挡住了炎热的太阳,是南方茂密清凉的模样。 她给爷爷请完安回到那方小院,小混蛋在凉亭等她,看她回来,一如既往粘腻的拥着她坐下,下巴磕在她肩头撒娇,不顾她的推拒,总也不老实的动手动脚。 爷爷说了,你若再欺负我,拐杖伺候。 她故作威胁,可小混蛋却不似往常般死皮赖脸的得寸进尺,听了她的话立刻停了动作,笑意尽收,晶亮的眸子深沉了颜色,拉扯着她进入无边的怨愤。 她愤怒的看着她,用力抓着她的手,一言不发。 可她看得到,她从她怨恨的目光里,看得到她想说的话。 她在说,沈卿之,我恨你。 她这才想起,爷爷已经走了,那个一直护着她,帮扶她,给她撑腰的人,已经被她害死了。 她不知如何面对她的恨意,她没有资格恳求她的原谅,甚至没有资格哭泣,可她隐忍的好累,好疼,好想找个理由,哭一场。 阿来,你捏疼我了。她捏疼了她的手,她是不是可以借着这疼,就可以哭一场,借着这无关痛痒的理由,哭一场肝肠寸断的心疼。 手上的力道蓦然的松开,没有给她机会。 有水滴坠落,落在她眼角,唤醒了坠入痛苦深渊的她。她睁眼,入目是许来目不转睛的凝视。 方才只是个梦,小混蛋的眼神里,没有那般深沉怨愤的恨。 可手上还有余痛,她确实用力握紧过她。是不是她说疼的时候,她松开了她? 许来见她醒了,没有动,就那么看着她,一动不动。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,不知该不该开口,不知该从她怀里起身,还是可以就这么被她抱着。 她们太久没有离得这般近了,一直以来,她们虽在咫尺,却天涯之遥。除了那次要回玉佩,她再也没开口和她说过一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