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0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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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天一夜,他未曾合眼,就这样守着…… 看着晨光熹微取代星光,看着烈日当空又缓缓西沉,看着暮霭渐渐笼罩整个山谷,看着那些白色小花在夜间重新亮起柔光…… 时间在这里似乎失去了意义。 可身旁寒蜩越来越冷的体温,却残酷地提醒着他,该告别了。 他数着花瓣上的露珠,数到第七十八颗时,终于承认 师姐是真的走了…… 第二天清晨,在鹧鸪的啼叫声中,他在溪畔亲手挖了一个墓穴。 没有棺椁,他仔细用溪水洗净了寒蜩脸上的血污,动作轻得像在擦拭易碎的瓷器。 他整理好她凌乱的发髻,为她亲手簪好了她最爱的银簪刀。 然后将她轻轻放入铺满柔软青草的墓穴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放一件易碎的珍宝。 一捧捧黑色的土壤落下,渐渐掩盖了那张唇角微勾的脸。 当最后一捧土覆上,堆起一个小小的坟茔时,楚温酒跪在坟前,额头重重抵在冰冷湿润的新土上,肩膀无声而剧烈地颤抖。 …… 没有嚎哭,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紧绷,他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弦,仿佛轻轻一碰,就会崩断,碎成一地。 山谷中的鹧鸪声在寂静里更显凌厉,终于,泪水一滴一滴落下。 义父给他取的代号是“照夜”,是希望他能照亮黑夜,而今他失去了最后的亲人。 到如今,他连最后一点光都弄丢了。 他的世界,彻底暗了。 泪水混着泥土在他脸上留下狼狈的痕迹,他失去了最后的亲人,最后的锚点。 此时只觉得整个世界都空了。 第三天傍晚,夕阳将萤谷染成一片凄艳的绯红。 楚温酒依旧跪坐在坟前,如同一尊失去灵魂的石像,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死寂。 不知过了多久…… 细微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,细碎得好似踩碎了枯枝落花。 楚温酒没有回头。 盛非尘停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,脸色依旧苍白,霜色劲装下的伤口似乎裂开了,隐隐透出血色。 他一路风尘仆仆,几缕黑发垂落在额角,依旧是那副风流倜傥、贵气逼人的模样,可冷厉的眸中没有长途跋涉的疲惫,反而满是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与心疼。 他看着楚温酒那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孤绝背影,胸膛被刺伤的地方又泛起尖锐的痛楚。 像是有细密的针尖在轻轻扎着心脏。 闷闷地,钝钝的疼。 这来自内心的痛,比伤口本身更深。 停顿两秒,他开口,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:“温酒。” 楚温酒听到这声音,身体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,恍惚间好像有些失神,似乎是自己听错了。 “阿酒……” 是他,是盛非尘。 楚温酒苍白着脸依旧没有转头,他低了低眸子,声音干涩冰冷,淡淡道: “你不来寻我,我也会去找你。” 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好奇,只有些笃定,好像早就知道盛非尘会来。 盛非尘心中一紧,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,闷得发疼。 “你要来寻我?”盛非尘来不及高兴。 他上前一步,胸口的伤口被牵扯得剧痛,语气带着些不敢相信的犹疑,脸色却依旧平静: “什么……意思?你要去昆仑山……寻我?你愿意和我去……昆仑山?” 楚温酒终于缓缓转头,夕阳的余晖落在他汇集天下艳色的脸上,映照在那双深沉的眼眸里。 他的眸光很深,幽暗而凝重,里面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情绪。悔恨、痛苦、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。 他盯着盛非尘的眼睛,避而不答,反而问道: “盛非尘,你为什么不恨我?当初那一箭,我差点要了你的命。” 他旋即冷笑了一声,目光却锐利如刀,仿佛要剖开盛非尘的胸膛,看清楚他的心脏。 盛非尘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丝毫躲闪,还未从楚温酒要和他去昆仑山的欣喜中回过神来一般。 他蹲下身子,与楚温酒平视,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清冷的凤眸,此刻却深邃如同漫天夜空,里面翻涌着楚温酒看不懂也不想去懂的情愫。 “我不会恨你。”他说。 我如何会恨你。 “哈哈。”楚温酒苦笑了一声。 他看着他,即使身处绝境,身受重伤,他依旧是这副高不可攀的高岭之花的模样,依旧是那个天下景仰,强大无比的昆仑天才盛非尘。 楚温酒盯着他看了一瞬,而后收回了视线。 “我说过,”盛非尘的声音低沉而坚定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,“你永远不必向我解释任何事情。” 他伸出手,指尖带着一丝暖意,轻轻拂去楚温酒额角沾染的泥土,动作轻柔细致。 他靠近楚温酒,直视着他的眼睛。 两人距离极近,盛非尘能感受到他的呼吸,继续说:“即使你要与我割席断义,将我推入万丈深渊,我也不会放手,更不会愿意。” 他说得那么坚定决绝,好像是即使是要他的命,他也会拱手相赠。 这反而却让楚温酒发了愣。 他们距离太近,楚温酒看着他坚定的目光,甚至能感受到他浓重的呼吸,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沉水香混着淡淡的血腥气,他甚至只要一探头,便能吻上他的嘴唇。 他没由来地感到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,像要撞破胸膛。缓缓抚上胸口,一阵暖流汩汩袭来,好似驱散了周身的寒意。 可这份暖意太过真实,让他几乎要溺毙其中。 他害怕。 不敢,也不想。 夜幕降临,萤谷再次被柔和的星光笼罩。 今夜是个晴朗的夜晚,溪水潺潺,月光柔和,一切都好像置身在万丈银河之中。两人并肩坐在寒蜩的坟前,沉默地看着漫天繁星。 “你说,人死后会变成星星吗?”楚温酒问。 “会的。”盛非尘斩钉截铁。“一定会的,你爱的人,都会变成星星,只要想念,便一直存在。” “我很想义父,也很想师姐。”楚温酒淡淡说了这一句话。 “我什么都没有了,盛非尘。” 停顿了片刻,盛非尘开口,“你还有我。” 只要你回头,就能看见,我一直都在你身边。 他眼底的情愫浓得快要溢出来了。 “谢谢。”楚温酒笑了笑,然后开口,声音很轻,几乎要被溪流声淹没。 谢他赶过来,也谢他的陪伴。 盛非尘侧头看他,还未来得及反应,就见楚温酒猛地打了个寒颤,脸色瞬间褪尽血色,嘴唇泛起不正常的青紫,牙关紧咬,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。 心神耗尽,摧枯拉朽。 蛊毒终究还是发作了,而且来势汹汹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凶戾。。 盛非尘脸色骤变,立刻解下自己的外袍,想裹住楚温酒。 可那寒意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,怎么也裹不住。 “不够……” “好冷啊……” 楚温酒的声音带着痛苦的颤音,他猛地抓住盛非尘的手腕,力道大得惊人。 “好冷啊……盛非尘,”他抬起头,不住战栗,痛苦和寒冷一股股袭来,他仿佛身受重伤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。 风雪怒号,而他在经受着越来越重的折磨。 “不要害怕,” 盛非尘眸色变得冷厉起来,他将楚温酒冰冷颤抖的身体整个裹入怀中,右手抓住他的手腕,轻车熟路地扣住他的脉门,源源不断地输入内力,同时用体温焐着他冰冷的身体。 他收紧手臂,仿佛要将楚温酒揉进自己的骨血,声音低沉而压抑: “这样呢?好些了吗?” 他知道这蛊毒太过凶悍,却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分担他的痛苦。 楚温酒却像没听见,被痛苦折磨着,在他怀里剧烈颤抖。 体内蛊毒与残毒交织碰撞,仿佛活了一般疯狂啃噬经脉。 而另一种陌生的灼热火焰好似在他的血液里疯狂冲撞,这蛊毒经过这段时间的压制,反而变本加厉,更显凶性,在他体内的经脉中四散奔窜,剧痛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。 盛非尘的内力却好似泥牛入海,起不到半点作用。 “太痛了……” 楚温酒猛地仰头,一口咬在了盛非尘紧实的肩膀上,力道凶狠,瞬间尝到了血腥味。 盛非尘闷哼一声,眸色迅速沉了下来,里面包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情绪。 像是深渊和浓雾。 可他的身体却纹丝不动,环抱着楚温酒的手臂反而越收越紧,仿佛在无声地纵容和承受着他所有的痛苦与宣泄。 他抱着楚温酒回到山洞里,洞里没有寒风,燃着的篝火或许能驱散一些冷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