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9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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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站在廊下,看着那株老梅。 他忽然想起王安石。 历史上王安石确实通弈,可算不上一流。 熙宁年间,王安石与司马光在政事堂对弈。 那一局下了整整一天,没有下完。 后来司马光贬出汴京,王安石留在朝中,独自把那一局摆了一遍又一遍。 再后来王安石罢相,退居金陵。 那个拗相公在金陵的半山园里,也是这样的冬天,一个人对着棋盘,摆了一局又一局没有对手的棋。 他这辈子最遗憾的事,是那局棋没有下完。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。 顾擎昀走出来,手里拎着一条毯子。 他走到陆茗身后,把毯子披在他肩上。 “穿上,冷。” 陆茗把毯子拢了拢,忽然开口,“擎昀。” “嗯。” “那局棋,我会下完,不是替周老,是替我自己。” 顾擎昀没有说话。 他握住陆茗的手,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胸口。 陆茗把脸埋进对方的胸口,很轻,只是搁在那里。 第245章 跟你学的 出发那天,杭州下了一场冻雨。 不是雪,是雨。 雨水落在零度的地面上,瞬间结成一层透明的壳,踩上去咔嚓咔嚓的,像踩在薄玻璃上。 天还没亮,顾宅的廊灯已经亮了,暖黄的光照在院子里那株老梅上,每一朵都像被封在琥珀里。 陆茗醒得很早。 或者准确地说,他一夜没怎么睡。 好不容易迷糊睡过去,梦里还在下棋。 对手看不清脸,只看见一双手,夹着黑子,落子极快。 他想看清那人的脸,猛地往前迈了一步,然后醒了。 心跳咚咚的。 不是心悸,是梦里那一步踩空了。 他睁开眼,盯着天花板上的金线看了几秒。 窗外的天还灰着,分不清是几点。 他伸手摸了摸左胸口,侧过头。 顾擎昀还睡着。 这人睡觉的姿势和他醒着的时候一样规矩。 侧躺着,一只手搭在陆茗腰间,呼吸平稳绵长。 窗外的微光落在他脸上,把他眉骨的线条描得格外分明。 睡着的时候,那股冷意没了,只剩下安静。 像一头收了爪子的豹。 陆茗看了他一会儿,轻轻把他的手从自己腰间拿开,悄悄往床边挪。 刚挪了两寸,那只手又搭回来了。 比刚才还紧,箍在腰上,不让他动。 “再睡会儿。”顾擎昀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,闷闷的。 “醒了就睡不着了。” “你没睡够,天还没亮。” “你怎么知道我没睡够?” 顾擎昀睁开一只眼睛看着他:“你翻了一夜的身,手一直在被面上画棋谱。” 陆茗没说话,把脸往顾擎昀肩窝里埋了埋。 顾擎昀的体温比他高,隔着两层衣料也能感觉到那股热。 他嗅到顾擎昀身上淡淡的气息,又往前凑了凑,鼻尖抵着他的锁骨。 “擎昀。” “嗯。” “你睡了多久?” 顾擎昀沉默了一下:“四个多小时。” 陆茗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搭在顾擎昀胸口。 隔着睡衣,他感觉到那里一下一下的心跳。 “那你也不够睡。” “我够。我在部队的时候站过通宵的岗。” “那不一样。” “一样,都是守着。”顾擎昀低下头,下巴抵着陆茗的发顶,声音震动从他胸腔里传过来。 “站岗是守一个地方,守着你是守一个人。差不多。” 陆茗把脸更深地埋进他胸口。 这个人,说情话跟做报告似的,语气平得像在念季度总结。 守着你是守一个人……这种话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都像土味情话,从他嘴里说出来,就像在说一个他早就确认过无数遍的事实。 陆茗抬起头来,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眼睛,微微撑起上半身,在顾擎昀反应过来之前,低下头,在他唇角上轻轻碰了一下。 顾擎昀的呼吸顿了一下。 圈在青年腰间的手臂瞬间收紧,紧到隔着两层衣料都能感觉到肌肉绷紧的力道。 “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撩拨我?” “想到了就做了。”陆茗学他刚才的语气,“怕不做,你就不知道。” 顾擎昀看了陆茗两秒,然后翻过身,把人半压在身下,一只手撑在他耳边的枕头上。 被子从肩膀上滑下去,露出他肩背的线条。 他看着陆茗的眼睛,目光很沉。 “你这叫……” “跟你学的。你刚才说……唔……” 话没说完。 顾擎昀低下头,吻住了他。 舌尖撬开齿关,一只手从腰间移上来,覆在陆茗的后颈,带着睡意未消的热度,不紧不慢地深吻他。 陆茗的手指攥紧了对方胸前的睡衣。 吻了很久才退开,顾擎昀呼吸有些不稳,额头抵着陆茗的额头,鼻尖碰着鼻尖。 热气在两个人口鼻间交换,模糊了彼此的表情。 “这也是跟你学的。”顾擎昀的声音低哑。 陆茗喘着气,嘴唇被吻得泛红,眼睛湿漉漉的。 他看着顾擎昀,忽然弯了弯唇角。 “这个你学得比点茶快。” 顾擎昀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把脸埋进陆茗的颈窝里。 他的肩膀轻轻震了一下。 不是哭,是笑。 “你赢了。”顾总气息喷在陆茗颈侧,痒得他缩了缩脖子。 窗外传来一声鸟叫。已经亮了,灰蓝灰蓝的,云层裂开一道口子。 顾擎昀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,走到衣柜前,拉开门,从里面拿出两件衣服。 一件是他自己的深驼色大衣,另一件也是深驼色的。 款式一样,只是尺码小了两号。 陆茗看着那件新大衣,愣住了。 “什么时候买的?” “上周。让老刘去定做的。他找了裁缝,把你那件藏青羽绒服的尺寸给了他。”顾擎昀把大衣递过去,“试试。领子里多缝了一层羊绒,慈城靠海,风比杭州硬。” “内衬口袋加宽了,左边放硝酸甘油,右边放手机。兜帽的貉子毛可以拆,不下雨就拆下来,不然压脖子。” 陆茗接过大衣展开,看见领口内侧绣着一个小小的白色图案。 一枚棋子,落在天元。针脚细密,不是机器绣的。 “这个是……” “我绣的。” 陆茗猛地抬起头。 顾擎昀站在他面前,耳廓红透了。 “你绣的?” “嗯。” “你什么时候学会绣花的?” “没学会。拆了十七遍。”顾擎昀说这几个字的时候,语气和说“这笔合同我谈了十七轮终于签下来”一模一样。 “第一遍线太粗,第二遍针脚歪了,第三遍扯得太紧把布料皱了,第四遍……” “顾擎昀。”陆茗叫他。 顾擎昀不说话了。 陆茗低下头,把大衣贴在脸上,羊绒很软。 他闭了一下眼睛,睫毛蹭过那枚歪歪扭扭的天元。 拆了十七遍,手指扎了多少个针眼? 他不知道,顾擎昀也不会说。 就像他不会说自己在走廊里站了多少次,不会说他在病床边守了多少夜。 他只会做。 “这件比藏青的好看。”陆茗声音有些闷。 “嗯。” “今天穿这件。” “好。” 院子里的冻雨已经停了。 青石板路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,走路得小步小步地挪。 老刘已经把车发动,暖气开得很足,车窗上凝着一层白雾。 陆茗走到廊下的时候,看见顾老站在客厅门口。 “小陆。”顾老走上来,步子不快。 他走到陆茗面前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递过来。 是一个平安符,红绳系着,符袋是明黄的缎子。 “带着,保平安。” 陆茗接过平安符:“谢谢爷爷。” 顾老拍了拍他的肩:“你们先去,我等老陈他们,会晚点到。” 车子慢慢驶出巷口。 冻雨又下起来了,细细密密的,打在车窗上。 陆茗靠着车窗,看着窗外的杭州一点一点往后退。西湖边的柳树光秃秃的,枝条上挂着冰凌子,风一吹,叮叮当当地响。 顾擎昀坐在他旁边,膝盖挨着他的膝盖。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,玻璃上凝着一层白雾。 陆茗伸出手,用指尖在雾面上画了一个东西:两个圆点,中间一条线。 是一枚落在星位上的棋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