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 褫衣(2/6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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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5章 褫衣(2/6) “我阿姐被卖掉了,爹说阿姐去吃肉啦,不用与我们一起饿死。” 朱见深攥紧手中馒头,面露悲悯,将馒头塞入女孩口中,盯着她咽干净之后,俯身温柔擦干净她嘴角碎屑。 “这馒头给你,我的粥米只给你,记住了。” “多谢公子救命之恩。”小女孩攥紧馒头,感激跪地。 朱见深起身,不待他拔步离去,虎视眈眈的老妪已抢走小女孩的馒头。 “公子,天下疾苦之人犹如恒河沙数,您一己之身,无法兼济天下万民。”万贞儿对太子妇人之仁的行为费解。 他是储君,应该雷厉风行去找皇帝要粮开仓赈灾,而非只是可怜一个小姑娘。 太子不曾停下施粥脚步。 “一码归一码,救助苍生不论得失大小,即便徒劳无功又如何?既让我目睹,袖手旁观,即是帮凶。” 身为太子,他已筹划好如何赈灾事宜,事无巨细。 而身而为人,他眼前饿殍遍野,绝不能坐视不理。 朱见深说罢,俯身从海碗里抓起一把香灰,涂抹在一面容清丽的七八岁小女孩脸上,温声细语对她叮嘱。 “你脸上的香灰若不擦去,明日可来此粥棚领到馒头和粥米。” 万贞儿有一瞬错愕,太子宽仁,心思细腻温柔,连她都自叹不如。 不知怎地,万贞儿笃定太子今后定是个好父亲。 隔壁青顶粥棚,一头戴月白幅巾的少女转过脸来,满眼赞赏。 待看清楚那温柔款款的俊逸少年郎,少女脸颊绯红,悄然转过脸去。 “玲珑,我们的粥棚也只给女子施粥。” 万贞儿听到少女清婉声音,忍不住侧目。 但见一个十二三岁少女淡妆娇面,朱唇绿鬓映明臚,宛若濯濯芙蓉著秋雨。 配着精巧的幅巾,透露出书卷气,柔若无骨的仙气飘飘。 “那是谁家姑娘?” “是江南巨富沈家的沈娘子,闺名琼莲,年方十二。”余莲接过万贞儿手里的粥勺。 “谁??”万贞儿忍不住再次偷瞄那小仙女。 才十二岁就生的花容月貌,难怪能让成化帝开口要她侍寝。 原来她就是大名鼎鼎的沈琼莲,成化帝求而不得,到死都没睡到的一代才女。 大明后宫着墨最多的永远是花团锦簇的后宫嫔妃。 却有一人,凭借自身才学留下浓墨重彩的华章。 她就是大明女阁老沈琼莲。 传闻沈琼莲母亲李氏曾梦见一只孤鸾衔碧莲而来,醒来便生下沈琼莲。 沈琼莲出身不凡,是江南巨富沈万三的后人。 自幼聪慧过人,八岁就能作诗,经史子集过目成诵。 天顺年间,十三岁的沈琼莲被选入宫中,成为女秀才。 她凭借自己的才华逐渐脱颖而出,宫中尊称她为女阁老,成化帝为之神魂颠倒,可沈琼莲却拒绝侍寝,害得成化帝颜面扫地。 根据明代制度,女官服役五六年便可归家。 许是成化帝没睡到沈琼莲,被她拒宠后因爱生恨,不要脸的将沈琼莲留在宫中老死。 沈琼莲历仕天顺,成化。弘治三朝,最终孤苦伶仃,老死于宫中。 万贞儿闪身挡在太子身前,不想让他提早见到沈琼莲,祸害一代才女。 “殿下,那沈娘子真好看,仙子似的。”覃勤忍不住咕哝一句。 朱见深抬眸扫一眼,并无太多惊艳之色。 紫禁城内颜色绝艳的女子比比皆是。 女子在他眼中无甚区别,除了贞儿,她今日戴着仙气飘飘的幅巾,甚美。 与他的幅巾俨然是一对,朱见深忍不住悄悄抬袖,用斗篷遮挡住二人垂落的幅巾,在斗篷之下,将幅巾揉在一起不分开,抿唇掩去笑意。 “哎呦,这老翁着实可怜。” 眼见覃勤将馒头递给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老翁,万贞儿寒着脸冲上前,将馒头夺回来。 “覃勤,殿下说了只给十五岁以下的女子!” “万贞儿,你为何如此铁石心肠,一个馒头而已,至于吗?”覃勤气得跳脚。 万贞儿眯眼乜向覃勤:“覃勤,若你是灾民,你有爹娘、爱妻、一双儿女,眼下必须卖一人方能苟活,你会卖你爹娘,还是妻儿?” “那自然是卖...”覃勤倏尔哑口无言。 方才那一瞬,他几乎不曾迟疑,立即想到先卖妻,再卖女。 换成任何人都是如此想法,他并不觉得有任何不妥。 难怪殿下只接济年轻女子,还必须是容貌姣好的女子。 覃勤愧疚低头,在贫寒之家,女子拥有美貌只会是灭顶灾难,她的美会成为原罪。 “女子比男子活得艰难,尤其是年轻貌美的女子,孰强孰若,你分不清吗?” 覃勤讪讪点头。 二人一刻不敢停歇,给蜂拥而来的难民施粥。 此时季铎的长随季青竟满脸焦急冲到万贞儿面前。 二人低语一番,万贞儿忽地掩唇灿笑。 “你回去贴一张红纸布告,就说庄子愿意提供两顿饭,男灾民一顿给两个油渣大包子,米粥准保能立住筷子不倒下,绝不给糊弄人的稀粥,工钱依照市价一半且可日结,绝不拖欠。” “十岁以上,三十岁之下女灾民不给工钱,但每日给两顿稀粥喝。” 人皆无利不起早,若要更多女子能得一口吃食充饥,只能牺牲她们的利益。 否则她无法让更多庄子趋之若鹜效仿她的做法,到头来遭罪的还是灾民们。 至于老幼者,能活着熬到京师者,数量本就不多。 若朝廷无能至无法让老人和幼儿喝上粥,朝堂上自会有人先保不住乌纱帽,他们不敢。 季青连连点头,忙不迭回去贴告示,生怕被别家庄子捷足先登。 “万贞儿,出何事了?”覃勤好奇追问。 “我让季青到附近相熟的庄子管事儿那散播消息,就说年轻力壮的灾民用起来便宜省心,还不费几个银钱。撺掇各家庄子抢人去。” “眼下正值春播农忙之时,有便宜不占是傻子,那几家庄子都是大户,免不得聘短工麦客春播,一听季家的庄子占天大便宜,都悄摸来撬墙角,气人。” 万贞儿嘴上虽在埋怨,眉眼间却盛满笑意。 “哼,他们只当咱是趟混水的马前卒,瞧见我们从灾民身上得好处,见着兔子才肯撒鹰,都是人精。” “若咱没得到好处,指不定他们如何嘲讽咱。”余莲鄙夷讥讽几句。 万贞儿抿唇压下欢欣笑意:“没准儿别家庄子今晚就能传开消息,连夜开始抢人。” 真正能消耗大量灾民的田庄,是权贵私庄,若权贵们也闻风而动,不愁灾民没粥喝。 “可凭春播秋收谋生的短工又如何养家糊口?” 覃勤忧心忡忡,凡事皆此消彼长,灾民得利,以春播秋收谋生的短工又当如何自处? 万贞儿默然不语,世间岂有双全法。 以短工为生的多为走南闯北的麦客,追逐麦子从东往西逐渐成熟的步伐,如候鸟般迁徙。 他们若有慈悲之心,也不会与那些可怜的灾民抢着播种。 “只不过是京城附近小范围内的庄子无需短工,麦客又岂会与朝不保夕的灾民争活路。” 朱见深将覃勤唤到墙边低语。 “立即去通知孤名下庄子,让他们雇请灾民春播,条件参照季铎府上庄子,女丁不限老幼,一日供两顿粥。” “再密令刑部严查烟花柳巷之地,若胆敢趁机购买灾民逼良为娼,立即歇业,主事者杖毙,家眷流放三千里,罚银一万两。” 朱见深凤眸微敛,他如今监理刑部与户部,若在他眼皮底下闹出逼良为娼的丑闻,他罪无可恕。 覃勤忙不迭扭身离去,殿下名下三十六座京城附近的庄子,都需立即嘱咐下去。 第二日一早,万贞儿照旧跟随太子前往护国寺施粥。 今日来护国寺乞食的灾民果不其然锐减大半。 “公子。” 昨日被太子救济过的小姑娘怯生生跑到她面前。 “小妹妹,今日有浓粥。” 嗯贞儿待要盛粥,小姑娘却摆摆手。 “我已吃过早膳,京郊好几个大庄子在招灾民秋收,我回来与公子说一声,您把粥给别的灾民吧,多谢公子救命之恩。” “挺好,那你得选个条件最好的庄子,吃饱些。” 朱见深眉眼弯弯,伸手轻抚小姑娘乱蓬蓬的脑袋。 “你等等,我帮你梳头。” 万贞儿赶忙用手指梳开小姑娘的乱发,从衣襟取下帕子当发带,为小姑娘梳出齐整的辫子。 “别洗脸,我涂抹在你脸上的香灰,掺进护国寺里最为灵验的平安符,洗去就无法保平安,绝不可洗去,记得吗?” “我记住了,多谢公子。” 目送小姑娘与祖母离去,万贞儿陪在太子身边继续施粥。 “当家的,三里外的庄子给包子吃,还有草庐暂住呢,咱快去报名。”